欣闻孔兄即届七十华诞,而筹措规格空前,顿觉又有科学大家浮出水面,双喜临门,可喜可贺,半个世纪以来,得沐春风,从相识到相知,余愿足矣。
君子之交淡如水。我与孔兄同窗四载,由于体制,趣味,尤其不住同一宿舍等诸多原因,联系不甚绵密,然而过从却十分融洽。每当他打球归来或是不期而遇时,总要谈上几句。他为人精干,除功课顶尖外,还酷爱运动。大约在大二前,他已成为校篮球队虎虎生风的主力队员了。我虽说免修体育,没看过他打球,但从他汗流浃背,绘声绘色的言谈笑语中,感受到篮球赋予他学业上的活力。
的确,篮球在他人生中占据了特有的位置。他和老师,同学关系都很好。在那个非同一般的年代,他还和篮球队的一位特殊队友--来自篮球王国而在朝鲜战争中被志愿军俘虏的美国大兵--大概叫威尔斯的结下了国际友情。可见,他待人接物方面的亲合力与凝聚力,和篮球运动的团队精神是分不开的。
近十年来,我们逐渐淡出社会的同学,有了经常聚会的机会,在口无遮拦的间聊和嬉闹中更加深入了认识和友情,孔兄因分子动力学,纳米材料的研究活动,在国内外四处奔波,他从不炫耀在国外活动,受接待的情况,倒是经常聊起老同学的喜怒哀乐,他一有机会必去探访那些外地,境况不佳的同学,不见面绝不罢休。孔兄还在同学间传递的"班级通讯"中写了一篇抚今思昔,感人至深的半块砖头的故事(恕我经常头昏,未找到原文,一块还是半块,不确),读后令人唏嘘。【编者按:文章最后附有《半块砖头》全文】记得2004年9月在怀柔登山队基地聚会时还展现了他心境奇佳"老顽童"的另一面,即用俯卧撑的连续动作,啜食落在柏油路上熟透的柿子,集卫生,环保,健身及搞笑于一身,而当时他的心脏已装了支架,竟然在乍起的金风和温暖的落日余晖中达到了忘我的境界。
孔兄作为圣裔,可以说他的人格美丽和乃祖绵亘两千六百年的"仁者爱人"精神是一脉相承德,酷爱运动,以分子运动规律研究为研发活动平台,在宏观,介观,微观多个层面运动的实践和研发活动中老而弥坚,永葆青春,祝愿他透过新的突破和成果,惠及同学,朋友,同事,造福人民,给予国人更深沉的关爱。
附文:《半块砖头》 孔繁敖 (一九九八年五月三日在54级大会上的发言)
北大以前的大饭厅是矮矮墩墩的, 覆盖上人字形的屋顶,显得十分土气。两年前听人说,李岚清副总理在北大演讲,要把大饭厅拆除,改建成一座宏伟的礼堂,引起了长达十分钟的掌声。消息传来,我不禁愕然。我想,这大饭厅怎么能拆?它是我心中北大的一部分哪!毕业后不久,在大饭厅的对面又造了两座高楼,我心中就忿忿然了。现在倒好,老宅自身都要拆了!心里真有股说不出的滋味,可也没处去说。一年前,听说大饭厅真拆了。我赶紧跑去一看,只剩下半堵东墙和满地碎砖了。这是一个秋风瑟瑟、夕阳西下的时刻,那孤零零的大桁架正在向他北面的老槐树作最后的告别。无限的凄凉,不尽的往事,莫名的惆怅和无奈的失落同时涌向了心头,我久久地发愣。我低下了头,信手拾起半块砖,端详了一阵,小心地用纸包好。旁边正在拆砖的工人诧疑地盯着我。他终于发问了:"老先生,您要这块砖干嘛使呀?"我抬起头看看他,也愣了一会儿,摇摇头对他说:"跟你说不清"。他笑了又问:"你你跟谁去说哪?"我吁了口气说:"得跟我老同学去说说"我把那半块砖带了回来,吹去上面的浮土,在灯下仔细地看了又看。整砖的尺寸要比现在的大,质地也细密得多。有意思的是,在墙砖的外侧覆盖着一层层的涂料。有红色的漆斑,大约是文革中期"红海洋"的残迹;也有黄泥浆的痕迹,那是文革初期用来贴大字报的;再往里剥,像有一层浆糊和纸屑,那该是五七年的春潮和反右的遗痕了吧。以往的事情,就是这样一层层地剥开、一件件地记忆了起来。而这块砖如果有灵性的话,它会告诉我们多少往事哩。
这块砖应当目睹我们在北大的青春岁月,它看我们吃过三、四千顿饭。十人一桌,围在一张张没有上漆的方桌周围,手捧着捷克造的搪瓷碗,吞咽着香喷喷的白菜粉条熬白肉,耳听着喇叭的播音,笑谈着当天趣事。这块砖也伴着我们度过了二百多个周末。我们头顶着方凳,挤进门来看苏联电影,或者爬到桌上,竖耳去听侯宝林的相声,或者在撒过滑石粉的水泥地上跳舞--多少对同学在此相识相爱,相伴至今;也有多少"舞盲"同学被押上舞场,稍一松懈,就溜之乎也!在这里,我们聆听过几十个中央负责同志的大报告,其是非对错,且作别论。但是我们受到了开扩眼界,激励思维,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教益。无疑最使人捧腹的报告要算是马寅初校长的"人口论"了。"兄弟我姓马,我不是马尔萨斯家的马,我是马克思家的马……"。年轻的学子以为校长老糊涂了,竟然召开全校大会来谈起这桩和建设和革命无关的小事。几十年过去了,现在愈来愈觉得做学问就得这么去做,而做人更要这么去做。
就在这堵墙上贴过张元勋和沈泽宜"是时候了"的大字报。那是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的夜晚。刚从大饭厅里散会的同学们打着手电筒去读这号角般的诗。第二天清晨此墙已贴满了大字报,遮住这块墙的目光,甚至看不见谭天荣在对面布告栏上张贴的"一枝毒草",也看不见铺天盖地的大字报。要是此墙有耳,它应当听见林希翎的演说,或者刊物"广场"的叫卖声,……如果在此之前,这堵墙是中国知识分子思潮的显示牌,那么从此以后,这堵墙简直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晴雨表。无数张以"批判右派"、"斗私批修"、"红专辩论"、"大炼钢铁"为主题的大字报覆盖了一层又一层。记得那时,康生到北大来说过一句话:"北大是中国现代史上各派政治力量斗争的桥头堡"。天真的我百思不得其解。几年以后康生终于叫聂元梓在这堵墙上贴出了"文化大革命"的第一张大字报,开始了政治大争夺和全国大混乱。愚钝的我现在才理解这"桥头堡"的含义和这堵墙的地位。面对此砖,则感慨万千了。
这块砖墙,是见证了半个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遭遇,也见证了我们在北大的青年时代。我今天在这百年校庆的日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到了讲台上,把它再和同学见一见面。我担心它只认得朝气蓬勃的青年,却无法辨认我们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了。然而见到了它却使我们永远记起在北大的岁月和那心中的大饭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