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孔老师相识并成为他的学生,算起来已整整十年。1996年,我在山东大学化学系读完本科和硕士后,希望换个新地方求学,于是便选择了北京。记得我带着成绩单和发表文章来和朱起鹤先生面谈,希望能免试到化学所来读博士,当时并不知道有规定外校的硕士生不能保送博士的事情,也不知道分子反应动力学实验室具体有几位老师能招收学生。谈完后我就回到招待所,准备再去别的地方看看。过了一阵子朱先生骑着自行车来找我,说了外校生不能保送的规定,并且鼓励我考到化学所来。当时正值三九严寒的大冷天,朱先生本来打一个电话就行,根本不必亲自跑来。我非常感动,更坚定了考化学所的决心。后来如愿以偿考入化学所,来报到时,知道是分到了孔老师这边,于是便有幸成为孔老师的学生。
记得和孔老师第一次谈话时,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"考试成绩好,并不一定实验做得好。"他是怕我有骄傲情绪,告诫我做研究一定要扎扎实实。后来入学大概半年之后,转年到了1997年的三月份,孔老师要我将博士论文的课题,关于CH2自由基与O2、NO分子反应动力学的研究,写成一个自然科学的面上基金申请。在孔老师的指导下,我写出了一个基金的申请,居然最终也得到了资助。当时作为学生的我,受到很大鼓舞,对做研究产生了很大的兴趣。后来,论文工作进展顺利,做出了很多新鲜有趣的结果。在写毕业论文时我想用英文写,征求孔老师的意见,孔老师很支持,所以我的博士论文是用英文写的。回想起来,孔老师对学生的培养非常有特色,他给学生很大的自由度,而且充分调动学生的主观能动性。以我为例,从基金申请的撰写、研究思路的梳理,到具体实验的操作、实验结果的分析,以及最后论文的撰写,孔老师既给予悉心的指导,又敢于放手让学生独立去做。这些在当时是体会不到的,及至今天我开始指导学生做研究时,才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。
1999年我在化学所博士毕业后随即就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师从Richard Bersohn教授做博士后研究,一做就是五年。我感受最大的一点是美国教授真的是可以专心致志地搞研究,而且是对研究乐此不疲。在我到Bersohn教授实验室之前,他们曾经发现电子激发态的Cs(9 P)原子与H2发生夺氢反应,产物为CsH,而Cs(9 P)原子与CH4分子反应时观测到的光谱很强,却不是CsH的光谱,是不是CsCH3呢?我去之后,又多次做了这一实验,但对这个光谱是否归属于CsCH3不确定。Bersohn教授和我一道讨论过多次,一天在讨论时我灵感忽至,说会不会这个光谱就归属于Cs原子呢?重又分析光谱后发现,这些光谱果然是9 P态的Cs原子与CH4碰撞时被猝灭到6 P态后,又被探测激光激发到一系列里德堡态发出的荧光光谱,因而结论是Cs(9 P)不与CH4分子发生化学反应。Bersohn教授特别兴奋地对我说:"Hongmei, you cracked the nuts."(意思是攻克了难题)。说实话,我自己都没有因为这个而多么高兴。通过这件事,我强烈感受这位美国教授对研究是多么地富有激情。我联想到孔老师,在研究中每有新的发现也总是非常兴奋。我想这其实源于他对研究的浓厚兴趣。对比美国教授几十年如一日的单纯的研究生涯,象孔老师这个年龄段的中国教授所经历的社会变迁实在是多,文革耽误了做研究的黄金年龄,真正做研究是始于八十年代,又赶上"做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"--知识分子工资收入很低的时期,历经了种种世事纷扰之后仍满怀激情地投入科研,特别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。
孔老师不仅学识广博,成就卓著,而且家学渊源,兴趣广泛。记得2001年我在哥大时,孔老师发传真让我帮忙查著名的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的一篇文章"西藏文籍目录",原来孔老师家与陈先生家有姻亲,且孔老师也很喜欢文史,陈家后人准备编一部陈寅恪先生的著作全集,到处查找这篇文章。孔老师知道哥大东亚图书馆藏有很多中国文献,便让我帮忙。于是一连几天,我在东亚图书馆四处查找,并请馆长Mrs. France LaFleur 帮忙,又查了1949年以前的一些专业期刊的缩微胶卷,均未查到,最后搞清楚了,原来是日本人编一本目录时,将"西夏研究"第一辑中王静如的文章"西藏文籍目录"误写成了陈先生的名字了。
正如李丽老师说的那样,"化学物理学领域有两个人最幽默:孔繁敖老师和马兴孝老师"。2005年9月在杭州参加动力学会议期间,有幸能听到马老师与孔老师聊天,感觉到孔老师和马老师这一对老搭档凑在一起才可谓棋逢对手,两人一唱一和,讲典故、谈趣闻。当时是会议结束后在农家吃饭,坐在农家小院瓜藤下,听着两位智者的幽默言谈,令人颇为感慨!象孔老师这一代知识分子正处在中国几十年来社会变革最多的时期,他们不仅贡献了丰硕的科研成果,而且也历经了丰富曲折的人生,他们的人生经历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。
今年六月九日,适逢孔老师七十华诞,我们征集了这些回忆性文章来为孔老师祝寿,同时也是希望能够记录一些他们宝贵的人生经历,哪怕只是冰山一角。祝孔老师健康长寿,快乐每一天!
|  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