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心所欲的人----孔兄

陈凤翔

 我和孔繁敖大学同窗四年,都属鼠,是同龄人。但终因他长我几个月,无奈只好称他孔兄。学生时孔兄聪明,学习好;爱好体育,是篮球队员;口才好,班会上发言慢条斯理,逻辑清晰,有理有据。我们虽同班,但因他是男生,所以接触不多。毕业后又处两地,联系寥寥。真正来往密切,交往频繁,是近十多年的事。
记得在他即将调回北京之际,一次他来我家。我儿子正读大学,学的是风景园林,这是一门偏艺术的专业。他们谈话很投机,在得知儿子想要看一个画展时,立即约好同行。儿子回来后,大加赞扬这位孔叔叔,说他对中、西方艺术是那么了解和熟悉,每个大画家的流派、画风他都能点评到位.以致在多年以后,当儿子谈到家庭氛围对他成长的影响时,他还一再谈到孔叔叔有品位、有学识,也是家庭对他潜移默化影响之一。
一年春节,我的几位好友,也有孔兄,在我家小聚。正好我买到一枝腊梅,插在花瓶里,屋里散发着阵阵清香。孔兄见后喜欢得不得了,立即咏诗两首。一是王安石的梅花,另一首是林逋的山园小梅。经他解释我们才知道,疏影、暗香比喻梅花的出处,也才体味到梅花美而高洁,横斜描述了梅影的错落有致。那天我们在孔兄的指点下,真有一种"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,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"的感受。此后,我们的来往更多了。他常会给我们谈及周游世界、云游四海的见闻。这种"调素琴,阅金经,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"的享受是经常的了。
孔兄说真话,不说假话,是他的一大美德。对国家、国际大事常有他独特见地。他不随波逐流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,就连生活细节,他也从不伪装。一次聚会,他见到喜之郎果冻,他不管别人爱不爱吃,便说:"我不吃,喜之郎像小日本的名字。"2004秋,我们年级举行入学50年聚会,来到怀柔,在下榻的招待所里,到处是柿子树,黄澄澄的柿子挂满枝头。漫步树下,要时时提防 熟透的柿子砸到头顶。但孔兄乐不可支,盼着一个柿子掉在口中. 走着走着,"啪"的一声,柿子掉在地上,孔兄毫不犹豫,趴在地上又嘬又舔,同学立即拿起相机照下他这幅洋相。这就是孔兄,从不掩饰,从心所欲。从心所欲是他最喜欢的了。去年,他的家人为他69岁生日的晚宴上,他就大谈"50知天命,60耳顺,70从心所欲",他已将迈进古稀,可盼来了从心所欲。
孔兄的业务成就,我讲不出来,也不必我多讲。他的学生、同事会讲的。不过,我只需分析一下,在上世纪80年代末,中国科学院能从合肥将一位50出头的人,生生调回北京,担任重点实验室主任,业务不出色,能办到吗?这是显而易见的。但我看得出来,他做事认认真踏实, 思维敏捷。2003年,化学所老科学家联系了多名院士,推荐他申请科学院院士,经过层层选拔,在最后一轮落选了。我们都很遗憾,如果选上我们班还出了名院士啊!可是孔兄非常坦然,"没什么",他还是照旧做他的事,下他的棋。
2002年11月2日,是个周末,原本约好这天晚上几位朋友在我家吃火锅。上午突接电话说:"孔繁敖得了心梗,正在抢救。"我们都吓了一跳,赶紧跑到医院,见到他时,他居然对我老伴羌笛说:"今天晚上不能去吃火锅了。"孔兄啊,都什么时候了,还提什么火锅。当医院发出病危通知时,他说:"我死而无憾。"在他安装支架后,我们到ICU病房探望,他依然微笑说:"我已到了鬼门关了,没进去。"生死攸关的时候,他不惊不惧,这就是孔兄。
无论怎么说,孔兄是我们的兄长,不只是他比我们长几个月,而是他的学识、才华、见识、人品都高我们一筹,是我们的兄长。但作为弟弟、妹妹,我们也由衷提出忠告,论语中"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"。你可别只说前半句,而丢了后半句。记住你身上还有两个支架呢。多珍重自己,这也是爱护家人,爱惜朋友。